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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南京!南京!》是给中国的也是给日本的

发布时间:2006-10-12 10:36 栏目:明星情感

终于可以象好莱坞坏小子西恩·潘那样骄傲地说:我们有勇敢的艺术家了。


  勇敢(直面真实的敌人)


  角川是《南京!南京!》最具光芒的角色之一,以其心路历程贯穿始终。在一部中国大屠杀题材的作品里,在一个受害国所拍的电影里,在一档敏感的历史公案前,让一位侵略者占据如此篇幅并且几近正面,无疑需要足够的理由和勇气。


  当我们经历了“焚烧日本车”、“抵制家乐福”、“流拍圆明园兽首”这些颇为热血又较为冲动的社会事件后,不难猜想,陆川和他的新片未来可能遭遇的争议,也许以美化侵略者、政治不正确为名。陆川可能没有预见到这些风险,或者,即使预见也不打算退却,正是这个勇敢,使他站在了世界性的高度。


  近年来,思想界兴起战争原罪说,战争即罪,遑论正义与非正义。即使不考虑这场新的文化流变,世界范围内的二战电影创作,同样从正义与非正义的简单分野,转向了更为复杂的人性、更为内核的真相、更为多样的个体。2007年,获得戛纳评审团大奖的《光荣岁月》,由阿尔及利亚、摩洛哥、突尼斯等前法国殖民地国家联合拍制,二战中,殖民地的热血男子为了未曾谋面却深为敬仰的“父国”出生入死,却在一面自由平等博爱的伟大国旗下,无法与法国士兵享有同等的吃西红柿、晋级升职的权利,暴露了战争之下的种族问题。2009年,获得第81届奥斯卡最佳影片提名并摘取影后的《生死朗读》,前所未有地将一位纳粹集中营女看守浮出水面,为了保守自己是文盲的秘密,她不惜坐牢20载,然而,当女人在爱人的帮助下自己学会了朗读,她的爱人却难以面对她做过纳粹的事实,女人出狱时自杀,畸恋故事隐喻了后战争一代对战争一代的复杂感情。


  《南京!南京!》同样深入了一个富于现实感的角度:时光向前走,历史向后退,中国的年轻一代,该如何触摸自己的前辈曾经遭遇的那个巨大伤口?日本的年轻一代,该如何看待自己的前辈曾对他国的所作所为?互动,在怎样的基点上成为可能?


  美国人类学家本尼迪克特在著名的《菊与刀》里说,“和西方比起来,信仰基督教的民族有原罪感,他做错了,知道自己有罪就会承认,就会忏悔。日本的耻感文化是做什么事都没有好坏之分,只有羞耻之别。他做了恶,犯了罪,只要没有被发现被揭穿没有让他感到羞辱,他就不会认错。他只要感觉到羞耻,又会选择自杀、切腹这种节烈的行为自裁。”在这个天皇至上的神道教国家,战后因美日利益交换使其天皇免于问罪,因此在日本人的普遍感情中,二战的历史教育只有原子弹受害国的概念。到了第二代第三代第四代,日本年轻的政治家对战争的记忆淡薄,更无法像德国人那样反省战争的责任,一边是德国总理谢跪于犹太人纪念馆,一边是日本首相参拜靖国神社。


  在这样的背景下,角川犹如一种润物细无声的带入,每一个相关或无关的人,被他带入历史的内核,带入一个个体生命的灵魂,感知他在那个特定时空中的所见与惶恐。他放过了中国慰安女小江(江一燕饰),但不敢或许也无法让他的同伴放过小江,他明知姜老师(高圆圆饰)屡次冒充亲属营救难民却不揭发,但他不敢或许也无法让他的同伴不去揭发。姜老师被带走时,他背叛了“自己人”,成全了“敌人”,他对她开了枪,他是懂得她的,因此成全了她,让她干干净净地离开。角川对这场战争开始怀疑了,那不是他想要的,应该也不是很多人想要的,同伴闻着清酒的味道深深说着“想家了”,他带着朦胧的怀疑前行,直到把枪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。他自杀也许是因为感到了羞耻,感到自己国家发动的这场战争是丑陋的,丑陋地杀人,丑陋地泄欲,它摧毁的不仅是中国的男人女人,也摧毁了日本的男人女人。他爱上一个征来中国作慰安妇的日本女人,看着她冷漠地把他当做与其他“禽兽”无异的一只“禽兽”,他感到了冰冷和绝望。但他的力量太有限,只能以独自一人沧海一粟的死亡来退出这场战争。这是作为一个人,可能拥有的一部心灵史。


  对于那些司空见惯的观点分立:战争和日本人民无关,而是军国主义造成的;或者,战争是日本人引起的,是日本人民支持的,忘却历史去追求民族友好往来,则会失去民族尊严——陆川提供了一种新的认知方式。他不做评判,但他一定给予了角川以认同和同情,这份认同和同情有可能招致争议,象《帝国的毁灭》里那个也会流泪、也会亲吻爱人的嘴唇、也喜欢吃巧克力蛋糕、也经常牵着牧羊犬散步、也像孤独老人而非全然一个独裁者和杀人恶魔的希特勒,被争议为过于人性化一样,英国《每日镜报》甚至打出醒目标题——德国人要原谅希特勒吗?但是德国认为,这对史学界的二战历史观不会产生任何影响,影片表现出德国在对待二战历史的心态上日趋成熟,对那段历史的艺术表现有了更多自信。


  《南京!南京!》亦有自信去迎接争议,它是关于人性的,并不局限于民族性,它是给中国的,也是给日本的,同样是给对这段历史一无所知或毫不相关的任何国家任何人。它将帮助我们在更大程度上获取真相,而不是又一次陷入简单的集体式情绪风暴,那不是我们该永久停留的地方,表态是容易的,仅仅拍一部表态的电影也是无甚效力的。必须往前走,深入内核,挖取真相,再交由每一个人自己去看,去判断,侵略者在大屠杀里做过什么,想过什么,受害者又承受过什么,抵抗过什么。把角川给他们,让他们跟随角川亲历那场战争,如果他们也像角川一样感到了怀疑,感到了羞耻,他们也许会重新看待那段历史。这是一种冷静,也是新世纪的中国需要的一份理性。上帝的归上帝,凯撒的归凯撒。在这个意义上,在这个题材上,陆川比任何一位中国电影人走得都更远。


  祭奠(不能错过的历史)


  你也许会说,半世纪的光阴已过,现在是E时代了,有着风一般的自由和快乐,我不想去触摸那段历史,不想去苦痛,不想去记取。那么你错过的可能是历史,可能也是你自己。


  片尾的照片与字幕,清晰地告知我们,历史中那些抵抗的生命,22岁,24岁,28岁,30岁……他/她们就在我们的年纪,如果我们身处他/她们的情境,会怎么做,怎么选择?会像小江那样吗,纤弱的身躯却第一个举起手,加入日本征用的慰安队,为自己的姐妹和不认识的同胞换回过冬需要的衣物、食品、煤炭。她曾是妓女,但她是你见过的最荡气回肠、最有种的妓女。说是三天交还,其实是未卜的,果然,小江再也没有回来,很快死于日军的过度蹂躏。


  南京沦陷,300名“支那兵”被围困,陆剑雄(刘烨饰)如同他的名字一样,第一个站出来,然后,小豆子站出来,然后,一个又一个站出来,他们在沉默后一起喊出“中国万岁”。他们的抵抗如此微渺又如此强悍,惯常我们会觉得豪言壮语未免隔膜,但是那一刻,他们的呼喊异常感人,政府跑了,城池丢了,人民死了,自己也即将完蛋了,他们在为谁抵抗?为了什么抵抗?我们重返历史,是缅怀与祭奠,也是在历史中映照和成长,所有的青春都是孪生兄妹。


  人类历史上的大屠杀不止发生在二战,不止发生于犹太人。1994年,卢旺达100万人大清洗;2003年,达尔富尔地区的种族灭绝,数十万人死亡,两百万人被赶进难民营。生命是同等的,但是为什么我们更加熟知前者,更多地沉痛于前者而不是卢旺达或达尔富尔?


  因为犹太人的灾难被后人持久地坚韧地述说着。如今,犹太人遍布世界精英阶层,他们不断地温故,不断地悼念,不断地告慰亡灵,他们有能力有财力更有心力。历史学家汤因比将世界文明分为三种基本类型,一种便是犹太文明,散落在他乡的落难者,在强势文明的压力下、在异种文明的统治下,依然捍卫自己文化的坚挺和纯洁。作为犹太后裔,波兰斯基以自传体式的经历,拍了悲悯的《钢琴师》,斯皮尔伯格以自身的影响力,拍了闻名世界的《辛德勒名单》,而非洲只有一部《卢旺达饭店》,且知晓者甚少。


  中国的南京大屠杀被述说地足够多了吗?事实上,我们一直以来的错觉是,这是一个被翻来覆去的题材,然而扳起指头时,我们没有一部真正属于自己的大屠杀电影输出全球。有一位希腊摇滚歌手,家人死在奥斯维辛,战后他在以色列建立了家庭,写了一些关于大屠杀的摇滚,许多以色列年轻人都是通过他的摇滚乐了解了大屠杀,陆川做的是同一件事。


  近年来,一度出现过“大屠杀神话”的言论,诸如大屠杀从来没有发生过、杀人者没有杀人、牺牲者没有牺牲,等等。2007年,联合国大会在“国际大屠杀纪念日”前一天,以协商一致的方式通过决议,谴责任何否定纳粹大屠杀历史的做法。2008年,另一部集中营题材的影片《穿条纹睡衣的男孩》出炉,原著作者约翰·伯恩的创作初衷非常明确:“在一次社交活动上,我看到一个年轻人的手臂纹上了一个纳粹的标记。我问他为什么要纹这个,他的回答是仅仅因为好看,独特。我追问他是否明白其中的意思,他却一脸的茫然。这件事促使我写这本小说,我想我们的社会中,年轻人或许并不明白数十年前的悲剧,我们必须要警醒这一点。”


  粗略浏览一下历史你会发现,二战,大屠杀,已然成为世界文学与电影的“源泉”,各个国家各种角度,持久不衰历久弥新。


  1948年,《德意志零年》,意大利,也揭开了二战反思零年;


  1959年,《广岛之恋》,法国,戛纳电影节国际评委会大奖;


  1980年,《铁皮鼓》,德国,改编自诺贝尔文学奖作品,戛纳金棕榈大奖,奥斯卡最佳外语片;


  1981年,《最后一班地铁》,法国,十项法国凯撒奖,奥斯卡最佳外语片提名;


  1993年,《辛德勒的名单》,美国,奥斯卡最佳影片等7项奖;


  1998年,《拯救大兵瑞恩》,美国,奥斯卡最佳导演等5项奖;


  1999年,《美丽人生》,意大利,戛纳电影节评审团大奖,奥斯卡最佳外语片等3项奖;


  2001年,《西西里的美丽传说》,意大利,金球奖最佳外语片和最佳配乐奖提名;


  2003年,《何处是我家》,德国,改编自同名自传小说,奥斯卡最佳外语片;


  2003年,《钢琴师》,德国,改编自畅销小说,戛纳电影节金棕榈大奖,奥斯卡最佳导演、最佳男主角;


  2005年,《命运无常》,匈牙利,改编自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同名小说;


  2006年,《光荣岁月》,阿尔及利亚/比利时/摩洛哥/法国,戛纳电影节最佳男演员,奥斯卡最佳外语片提名;


  2007年,《黑皮书》,荷兰,该国历史上投资最大的影片,威尼斯电影节金狮奖提名;


  2008年,《伪币制造者》,奥地利,奥斯卡最佳外语片奖;


  2008年,《生死朗读》,德国,改编自畅销小说,奥斯卡最佳影片提名,奥斯卡最佳女演员;


  2008年,《穿条纹睡衣的男孩》,英国/美国,改编自同名畅销小说;


  2008年,《刺杀希特勒》,美国,主演兼制片人汤姆·克鲁斯获得德国电影勇气奖。


  ……


  这个名单还会延续下去。


  2009年,这个名单将加入一部中国电影。


  奇 葩


  一个容易流于宏大叙事的题材会好看吗?作为一部战争电影,《南京!南京!》当然不乏场面,文物级别的兵器、等比例复制的城池、精心设计的巷战、教堂里恢弘的调度、不落俗套的运镜……但陆川同时又冲出了视觉与场面,切开细部,直击你的心。


  南京沦陷后,德国商人拉贝建立了一个难民区,收容幸存的中国民众,很快日本兵闯入强暴了女性,强暴的情节没有笔墨,只有小江躲在墙角裸露在乱衣衫外的纤弱的膝盖,和一双惊恐哀伤的眼神。拉贝的秘书唐先生(范伟饰)因保护唐太太(秦岚饰),女儿被日本兵像扔布娃娃一样扔出窗外,没有小孩的惊叫,没有落地的尸骸。


  所以,如果你担心这是一部必然血腥的杀戮片而恐惧走进影院,你的担心是不必的。影片使用了留白法,省略法,以一种没有血的方式表现血腥,以一种无的方式表现有。无论基于审查考虑还是美学选择,都是奏效的。难民区的女人被挑出供日本兵寻欢,一些女人惨死,没有一声哭喊,没有一滴血,只有手推车上堆着的白皙美丽的全裸体,与运送它的日军的黑色兵戎形成尖锐的对照,刺目的白皙,刺目的美丽,你甚至觉得她们一定很冷,一定很疼,虽然她们已死。这一幕将长久地盘旋在你脑海里,再好不过地肯定了黑白影像的策略。


  影片的格调是冷静的,但是留白又带来某种诗意和写意,它们并行不悖,形成一种奇异的美感。姜老师被押走时,银幕上全然被切断了声音。她走着,回头望着,突如其来的无声几乎使人窒息,那段路如此漫长,这是一段心理时间,是姜老师的,是观众的,也是角川的。突然一声枪响,角川对着她开了枪,时间流动了,慈悲流动了。片尾,小豆子活下来,他笑了,笑啊,笑啊,由喜及悲难以分辨,这段长达半分钟的笑容同样被做了消声处理,变成一片无边无解的寂静,你不知道他的笑里有什么,幸存的喜悦?失城的悲伤?孤儿心态?它给了观众自由感受的空间,你所能想到的,都可以在那一片空白里。对这段复杂多义的笑,音乐是难以穷尽的,而无声,让一切声音成为可能。


  拉贝被希特勒召回,离开时,被许带走两个助理,唐先生与唐太太走出铁丝网,唐先生回头看到另一个中国人被挡在外面,这个怯懦自保的男人,曾让爱美的妻子和妹妹剃了发换上男装以保命,突然停下来,退出去。站在铁丝网外,一如既往地拿出惧内语气对妻子说,“下个月工资一定按时交。”唐太太说,“吃东西当心点。”他们双双知道这是一场生死之别,却只用朴素的两句家常话打发了。


  这部影片很大的特色就在这儿:节制。不煽情,不泛滥,激起你的心绪却更多更深。但有时它又是恣肆的,日本占领南京的周年庆典上,巨大的“祭”下那段鼓和舞,几乎令人诧异,看得人目瞪口呆。你猜不出陆川为什么放进这个仪式并给了它充分的长度,但是如果没有这个段落,这部影片的某种奇异美将极大地减损。它是漂亮的,雄武的,是混杂的,展示了日本传统文化的精髓,也展示了军国主义之寐,角川阖眼仰起头的特写,正是影片的开场镜头,为什么?正是在这场仪式之后,角川自杀。


  如果说,在《寻枪》中,陆川践行了某种影像风格和叙事节奏;在《可可西里》中,陆川完成了某种情怀与境界的探索;那么经由《南京!南京!》,陆川达到了全面的成熟,一次彻底而饱满的表达。他从容地组合着,有宏大也有细腻,有悲悯也有冷静,将历史题材发挥出现代感。对于那段历史,他抵达了,我们也抵达了。


  这是中国电影中稀缺的一张面孔,影像语言,人文手法,思想维度,都呈现出新锐的气息,像一把刀,划开了充斥的世故与媚俗,使真诚和勇敢变成一件很酷的事。


  它在邪恶中保持了纯真:角川来到慰安妇的房间,日本女人如同她的名字,是他在那个无法寄托也无法遥望的杀戮世界里的一朵百合花,她温柔地接纳了他,温暖了他。她是他的第一个女人,他发誓要娶她。他遇到小江后,甚至因为长相肖似百合子而不侵犯她。他带给百合子珍贵的家乡特产,她却不再认识他,只认识糖和酒,他痛心极了,他是要她把自己作为一个具体的男人来认识来信任的,而不是作为无数发泄的日本兵的一个来不认识不信任的,而她或许又是不敢信任难以托付的。最终,它在残酷中留下希望:角川自杀,证明了善是存在的,小豆子幸存至今,证明了不灭的火种与奇迹。


  或者说,这一次,陆川也彻底而全面地抵达了他自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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